一
邱彪說話有個習慣，說到動情處，眼睛會瞇成一條縫，像老農看天，又像父親看兒子。
賽前訓練結束，他把記者們攏到一塊兒，開口就說"一傢人"。這個詞他念叨瞭不是一回兩回，從去年接手這支隊伍，他就把"一傢人"三個字掛在嘴邊。可今天不一樣，今天這話裡帶著一種告別的味道——這場球，有可能是本賽季最後一場瞭。
"一傢人，最重要的詞是珍惜。"他說。
我聽著這話，忽然想起小時候夏津老傢辦紅白喜事，主事的人也是這樣，把親戚們攏到一塊兒，說"珍惜在一塊兒的光景"。那時候不懂，覺得人反正天天見，有啥好珍惜的。後來長大瞭，才知道有些人見一面少一面，有些話今天不說，明天就沒機會瞭。
山東高速男籃這賽季走到現在，像極瞭窮日子裡的親戚串門——能湊到一塊兒不容易，湊到瞭就得把最好的拿出來。
二
邱彪說，打籃球越往後打，比的是誰犯的錯誤更少。
這話實在。不是那種"拼搏到底""血戰到底"的空話，是實打實的經驗。季後賽打到現在，山東能走到八強，靠的不是天賦，是少犯錯。打遼寧那三場，第三回合一節隻讓對手得六分，那不是進攻多厲害，是防守沒犯錯。
可打上海不一樣。上海是常規賽冠軍，三十八勝四負，陣容深得像口井。第一回合客場，山東隻輸五分，高詩巖帶傷打瞭三十七分鐘，陶漢林硬扛懷特塞德，拼到最後一口氣。可替補席上隻拿瞭六分，上海替補拿瞭四十一分——這差距，不是拼勁能填平的。
邱彪心裡清楚。他說："你漏瞭我補，你失誤瞭我幫，情緒不穩的時候得有人站出來。"
這話是說給克裡斯聽的，也是說給所有人聽的。克裡斯第一場打瞭三節好球，第四節因為兩次配合不暢鬧脾氣，被邱彪按在板凳上。一個外援，情緒上來連教練的面子都不給，這在CBA不多見。可邱彪沒罵他，隻是說"每個人都會犯錯"，然後說"得有人站出來"。
這就是邱彪的處世——不點破，但讓你明白。
三
濟南的五月，楊絮還沒落盡，球館外頭已經排起瞭長隊。
我下午路過經十路，看見穿橙色球衣的球迷三三兩兩往球館走，有老有少，有抱孩子的，有拄拐杖的。票早就賣光瞭，打破瞭這個賽季的票房紀錄。這些人不是來看一場必勝的球，是來看一群可能再也湊不齊的人。
邱彪說："大傢做得非常好。"
這句話他說得很輕，像是在安慰誰。我知道他在安慰誰——安慰那些合同到期的球員，安慰可能離開的人，安慰謝智傑、王證這些年輕人。第一場謝智傑打瞭十一分鐘，五項數據全是零，還搭上四次犯規。這孩子緊張，肉眼可見的緊張。可邱彪還是讓他上，因為"一傢人"裡不能少瞭誰，哪怕他暫時還撐不起來。
我想起小時候村裡放電影，第一部總是演愛情片，小孩們不愛看，可為瞭等第二部武打片，隻能忍著。有時候等不到就睡著瞭，醒來發現電影已經散場，人群正往傢走，月光底下全是腳印。那種遺憾，跟今天球館裡這些人的心情大概差不多——怕錯過，怕這是最後一場，怕有些人打完這場就散瞭。
四
高詩巖的膝蓋還沒好利索，訓練時纏著冰袋，走路一瘸一拐。可他說要打，陶漢林說"把每場當最後一場打"，這倆人撐起瞭山東的骨頭。
邱彪賽前說："我相信弟兄們準備好瞭，一定會把這個決心拉滿。"
"決心拉滿"——這話帶著湖南口音的狠勁。邱彪不是山東人，可他懂山東人的脾氣：認死理，不回頭，明知打不過也要咬下一塊肉來。打遼寧第三場，第三節領先三十一分，那不是戰術多精妙，是那口氣頂到瞭天靈蓋。
可上海不是遼寧。上海有懷特塞德，有洛夫頓，有四外援輪換，有王哲林、張鎮麟、劉錚輪番上陣。山東這邊，主力四個人幾乎打滿全場，替補上來就是"送分童子"。這種仗怎麼打？邱彪的辦法是"相互鼓勵，能量的輸出"——說白瞭，就是靠一口氣頂著，頂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。
五
球館裡的燈光亮起來時，我坐在記者席上，忽然想起邱彪說的"珍惜"。
珍惜什麼？珍惜在一起合作的時間，珍惜一起戰鬥的過程，珍惜這個可能再也回不去的賽季。
那些合同到期的球員，打完這場可能就要各奔東西。CBA是個小江湖，今天還穿同一件球衣，明天可能就是對手。謝智傑、王證這些年輕人，今天還在板凳末端坐著，明年可能就要挑大梁。邱彪說的"別留遺憾"，不是喊口號，是看透瞭聚散無常之後的真心話。
籃球場上，比分是硬的，人情是軟的。山東這賽季能走到八強，已經超額完成瞭任務。打上海，贏面不大，可邱彪還是要去拼，球迷還是要來看，記者還是要來寫——因為"一傢人"三個字，重得很。它意味著你倒下瞭我扶你，你犯錯瞭我不怪你，你走的時候我送你。
六
比賽快開始瞭，球館裡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。
邱彪站在場邊，穿著那身深色西裝，雙手插在褲兜裡，眼睛盯著場地中央。他不再說話，該說的都說完瞭。"一傢人""珍惜""相互鼓勵""別留遺憾"——這些詞在今天這個場合，不是戰術，是臨別贈言。
我想起老傢那句話：窮日子裡的宴席，菜不多，但情分足。山東高速男籃這賽季，就是一場窮日子裡的宴席。沒有頂級外援，沒有超級巨星，靠著高詩巖一條瘸腿、陶漢林一身老骨頭、邱彪一張苦口婆心的嘴，硬是從季後賽邊緣殺進瞭八強。
今晚打上海，贏瞭還有第三場，輸瞭就回傢。可無論輸贏，這頓飯已經吃到尾聲瞭。邱彪說的"珍惜"，是讓大傢把最後一口菜也吃出滋味來，別辜負瞭這桌酒席，別辜負瞭坐在一起的這些人。
哨聲響瞭。
我抬頭看記分牌，燈光明晃晃的，照得人睜不開眼。不管結果如何，這個賽季的山東高速男籃，已經對得起"一傢人"這三個字。
